周末時光丨這些浪漫的色彩背後,蘊藏著中國人獨特的美學觀

古老的詩詞典籍中,祖先們對萬物色彩的感知,往往能讓現代人驚嘆:

桑葉初生、荷葉色黃,都可被稱作“緗葉”;

夕陽薄霧籠罩遠山所現紫色,名為“暮山紫”;

黎明時分高空天色,即“東方既白”;

黃河水色金黃閃光,稱作“黃河琉璃”;

佛像面部金箔色,是為“庫金”;

甘黃古玉色,也叫作“蒸栗”……

這些優美的傳統色彩,來自天地萬物的具象,也來自古人心靈的意象,是中國人獨特的審美語言。它們是古人觀察山川日月、草木魚蟲記錄下的風雅,也是融於生活的詩意,更是綴連器物與文明的千年絲線。

每種中國傳統色,不僅有極盡詩意的名字,也有著屬於自己的獨特故事。讀懂瞭這些東方傳統色彩,才能讀懂古書詩句中的大千世界。

在花木蓬勃耀眼的夏天,正適合來一場視覺的郊遊,悉心感受繽紛色彩帶來的觸動。

朱顏酡

拱手彩繪侍女俑 西安博物院藏

朱顏酡,出自《楚辭》的醉後面色,原文是:“美人既醉,朱顏酡些”。

美人醉瞭,面上的顏色就是朱顏酡。顏色,這兩個字最早是指面上的眼神和氣色,所謂“視容”和“色容”,兩者加起來就叫做“顏色”,而不是我們現在說的五顏六色。

古人講顏色,面相的端正可以透視一個人的人品端正。面上的眼神和氣色,講究的是“見賢人則玉色”,賢德的人從內向外釋放出玉一樣純粹的氣質, 面上的眼神和氣色像瑩潔的玉色。

顏色兩個字,就這樣從“儀容氣質”走向 “具象色彩”。

朱顏酡是醉後歡悅的顏色,從屈原到李白,吟誦的是這種顏色背後的愉悅心情,“落花紛紛稍覺多,美人欲醉朱顏酡”(李白)。中國傳統色也有“酡顏” 的色名,本源就是“朱顏酡”。

宋徽宗寫這種顏色如紅玉:“燈影四圍深夜裡,分明紅玉醉顏酡。”

留不住美好、濃烈的歡顏,刻畫在記憶裡,記憶是有顏色的,不妨沉醉。

銀紅

銀紅,似有銀光的紅中泛白之色。

銀紅的嫵媚感覺,貫通古代文學作品。南宋詞人蔣捷《小重山》詠:“銀紅裙襉皺宮紗”。《全元散曲》寫到銀紅繡鞋:“手約開紅羅帳,款抬身擦下牙床,低歡會共你著銀紅。

明代《金瓶梅》和清代《紅樓夢》也寫到各種銀紅衣服和物件:

“那個軟煙羅隻有四樣顏色:一樣雨過天晴,一樣秋香色, 一樣松綠的,一樣就是銀紅的”(《紅樓夢》四十回)。

黃白遊

黃白遊,講的是顏色,似乎又不是顏色,這正是中國傳統色的微妙之處。

顏色可以來自天地萬物的具象,也可以來自人類心靈的意象。之所以選擇黃白遊作為一種色名,因為它兼具瞭具象和意象兩重美感。

寫《牡丹亭》的明代文人湯顯祖,文采斐然,章句拔群,然而仕途不順。

友人吳序勸湯顯祖到徽州去晉見退休在傢的宰相老師許國,湯顯祖卻寫瞭一首 《有友人憐予乏勸為黃山白嶽之遊》:“欲識金銀氣,多從黃白遊。一生癡絕處, 無夢到徽州。

黃白,既是具象的黃山、白嶽(齊雲山),也是意象的神仙夢;既是具象的黃金、白銀,也是意象的富貴夢。

湯顯祖的友人說的對:去徽州見見你的老師許國,黃白之間,氣象萬千,富貴襲人。

在湯顯祖的心裡,徽州的黃白已經不是神仙夢、富貴夢,而是他一生無法抵達的世俗之氣,他選擇瞭放棄: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請原諒我一生癡絕,不去徽州也罷,我這一生,既沒有神仙夢,也沒有富貴夢。

湯顯祖之後,我們不但把黃白遊看作黃、白中間的顏色,還看成我們揮之不去的神仙、富貴夢。

松花

松花,作為一種色名,至少上溯到唐朝。

如果不去考據松花的實物具象,它的顏色是撲朔迷離的:在網上查到的松花色,有黃中帶綠的,還有淺綠色的。

松花可不是松果,它是松樹雄枝春天抽新芽時的花骨朵。我在查證松花色 時,遇到擅用松花粉做滋補品的專傢,她說:“抖落的松花粉像嬰兒膚色一樣嬌嫩。”

然後,看到松花的實物,具象是最有說服力的,松花是嫩黃色。

唐人為松花色所傾倒,“輕如松花落金粉,濃似苔錦含碧滋”“自看和釀一依方,緣看松花色較黃”是唐代詩人李白和王建的名句。

松花色的箋紙,可以說是大名鼎鼎的中國傳統色衍生品,所謂薛濤松花箋。薛濤之後,制作彩色箋紙成為雅事,明代戲曲傢高濂在《遵生八箋》裡說:“蠟砑五色箋,亦以白色、松花色、月下白色羅紋箋為佳,餘色不入清賞。”

唐代詩人元稹在松花箋上回應薛濤的知音情意:“錦江滑膩峨眉秀,幻出文君與薛濤。

卓文君和薛濤都是在川地生活的女子,都是敢愛的,她們的愛就像繾綣的錦江水、娟秀的峨眉峰。愛是滋補品,松花粉也是滋補品。抖落松花粉,古人專用一個“拂”字,仙氣得很。

松花粉可以做松花酒,也可以做松花點心,據說食之身如燕、顏如春。北宋文人蘇軾寫過廣告語:“一斤松花不可少,八兩蒲黃切莫炒。槐花杏花各五錢,兩斤白蜜一起搗。吃也好,浴也好,紅白容顏直到老。”

天縹

天縹,貌似不熟悉,其實很熟悉的一種色名。

天縹是上古的說法,縹是 “青白色”,天縹是“天空淡淡的青白色”。說到這裡,立刻想到“雨過天青雲破處”,沒錯,很熟悉的天青色就是天縹。

天青色,不就是天空清澈的淺藍色嗎?其實,未必然。

青是很令人迷惑的顏色,從原本上說“取之於藍,而青於藍”,青色是取之於藍草的藍靛,藍靛與藍草相比,勝在質變。青金石的礦物色就是原本的青,天壇頂是這種青色。

同時,青色可能是青白色(縹),是青綠色(碧),是綠青色(蔥),是青黃色 (綠),是青灰色(蒼),是青紅色 ,是深青紅色(紺),是青黑色(黛),甚 至是黑色(黑)。

古漢語裡出現一個“青”字,上面這些顏色都有可能,你會不會暈掉?

縹,跟青一樣令人迷惑,所以有藍色的“青縹”、淡藍帶淡綠的“碧縹”、 淡綠帶淡藍的“縹碧”、淡綠灰的“骨縹”、淡藍微帶紅的“紅縹”。

到底是什麼顏色,摸摸頭看看天。看看天,至少“天縹”的顏色判定是對的:如果天空像洗過一樣,天縹是淺藍色;如果“雨過天青雲破處”,有大片雲的天空透明度沒有那麼好,天縹是淡藍綠色。

順便說一句,“雨過天青雲破處,這般顏色做將來”是後周世宗柴榮說的,他的柴窯瓷是這般顏色,宋徽宗沒有說過這句話,但他的汝窯瓷也是這般顏色。

玄天

玄,黎明的太陽躍出地平線前的天色。

玄與是相對的色名,取自黎明的天象。玄不是純粹的黑,而是黑中透紅,所以《說文解字》裡說“玄,黑而有赤色者為玄”。

《道德經》裡有一句很著名的話:“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”辨析、解讀玄的具象和意象:玄既是天象的特殊時刻,黎明將至的天色,又是宇宙的開竅覺悟,大道將啟的原始。

玄與纁,都是人類敬畏天地、觀察天象而來的。因為敬畏天地,玄、纁就成為第一重要的禮服顏色,上玄下纁的衣裳色彩搭配是周代服色制度的頂級設計。自天子往下,諸侯、大夫、士在祭祀和婚禮時都是上衣為玄色、下裳為纁色,身份區別在於衣裳的章紋不同,有資格出席的祭祀等級不同。

竊藍

竊藍,漢語顏色詞裡的第一個淺藍色,出自《爾雅》:“春扈,鳻鶞。夏扈,竊玄。秋扈,竊藍。冬扈,竊黃。桑扈,竊脂。棘扈,竊丹。行扈,唶唶。宵扈,嘖嘖”。

扈就是平時說的燕雀,這八種燕雀鳥,再加上一個老扈, 合起來就是九農正,因為這九種候鳥在不同的農時出現。

春天的鳥兒,提醒該播種瞭;夏天的玄色鳥兒,提醒該護苗瞭;秋天的淺藍色鳥兒,提醒該收獲瞭;冬天的淺黃色鳥兒,提醒該貯藏瞭;桑樹上淺脂色的鳥兒,替蠶驅逐不壞好意的雀鳥;荊棘中淺紅色的鳥兒,不讓雀鳥靠近果子;白天唶唶叫的鳥兒,趕走莊稼地裡的雀鳥;夜晚嘖嘖叫的鳥兒,趕走小動物;老扈鳥出來,提醒起床不要懶,早出工幹活。

顏色色值的決定因素,除瞭色調,還有飽和度和亮度。

古人不會用數字去表示色值,但他們會巧妙地用字來表示色值,譬如“竊”“盜”“小”“退”“不 肯”都是表示淺色的意思。

自從知道竊藍,我研究過不少淺藍色的鳥兒:銅藍鶲、紅脅藍尾鴝、黑枕王鶲、白眉藍姬鶲。雖然不能考證秋扈到底是哪個鳥種,但是這些美麗的淺藍色鳥兒還是讓我開心瞭很久。

凝夜紫

凝夜紫,這個典故出自唐代詩人李賀的《雁門太守行》:“黑雲壓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鱗開。角聲滿天秋色裡,塞上燕脂凝夜紫。半卷紅旗臨易水,霜重鼓寒聲不起。報君黃金臺上意,提攜玉龍為君死。”

李賀號稱“鬼才”,擅長使用顏色詞匯,一首詩就是一幅色彩畫卷,凝夜紫的這首詩也是波詭雲譎,詩名《雁門太守行》不過是借用古樂府的題目, 寫的不是山西雁門,而是河北定州的戰事。

元和四年(810 年)冬,成德軍節度使王承宗反叛,憲宗任命宦官吐突承璀率兵平叛,戰事不利,河北糜爛,《雁門太守行》說的是叛軍圍困義武軍節度使張茂昭的駐地定州,守軍固守待援。

黑雲動,一點日光照到甲衣,金光靈動;角聲起,幾腔熱血紅過胭脂,紫塞嗚咽。

西晉學者崔豹《古今註》有:“秦所築城土色皆紫,漢塞亦然,故稱紫塞者焉。”凝夜紫,解釋成紫色邊城不是不可,但我覺得解釋為青紫色的初夜天色更合適,古詩有“赤帝當年佈衣起,老嫗悲啼白龍死,芒碭生雲凝夜紫”(胡仔),“浮嵐出晴丹,淑氣凝夜紫”(石寶),說的是天色。

凝夜紫的實證討論似乎可以歸結到具象的顏色,詩歌的浪漫又可以歸結到意象的顏色。更詭異的是李賀並沒有親臨戰場,這不是觀象成色,一切都不過是他的想象,那年冬天,他一直住在東京洛陽仁和裡東舍。

暮山紫

暮山紫,語出唐初文學傢王勃的《滕王閣序》:“潦水盡而寒潭清,煙光凝而暮山紫。”王勃寫《滕王閣序》是唐高宗上元二年(675 年),他二十五歲,文學神童的人生道路並不順利,因為不順利他也成熟瞭不少,這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差不多走到瞭人生的最後。

中國傳統色的美學意境,往往是借由天地萬物的具象,引發微妙、曼妙、雋妙的意象,從精致細微之時刻、詩意浪漫之感觸、豐饒深厚之底蘊,而醞釀出獨特的東方審美。

煙光凝而暮山紫,就是在黃昏的時刻,詩人觀察到山間煙霧與夕陽落照的交織,薄薄的一層紫霧罩住瞭暮山,暮山見我,我見天地萬物。

本文節選自:

《中國傳統色:色彩通識100講》

作者:郭浩

中信出版社·雅信